废弃的驿站位於两座赭红色土丘之间的凹陷地带,从外表看就像一堆被时间啃噬过的泥土立方体,墙体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的草泥与卵石。但当阿娜尔推开那扇只剩下半截、用生铁铰链勉强挂在原位的厚木门时,霍琴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她想像的要完整。拱形穹顶保留了约三分之二,地面铺着一层积了厚厚灰尘的破碎陶砖,西南角甚至有一个用卵石垒起来的、看得出被多次使用过的简易火塘。

        阿娜尔从车上搬下来两桶备用柴油、一捆乾柴、那只陈旧的急救箱,以及一条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毡。

        「这里以前是丝路上的驿站。」她蹲在火塘边,用匕首刮了几下打火石,橘红色的火星溅落在乾燥的梭梭柴上,几秒後一小簇火焰便摇曳着升起来,将整间拱室的内壁映得忽明忽暗。「十八世纪废弃的,後来走私客和逃犯会拿它当过夜点。我上次来是四年前,带一队法国人去找花剌子模的古城。」

        霍琴背靠墙壁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上。长途颠簸加上沙尘暴的惊吓让她全身肌肉都隐隐酸痛,尤其是腰椎,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一样。她看着阿娜尔把急救箱打开放在脚边,动作随意但极有条理。

        火光在阿娜尔的侧脸上跳动。她脱掉了那件橄榄绿军装衬衫,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的贴身短背心,露出两条线条清晰的手臂和锁骨下方一片被晒成均匀麦色的皮肤。锁骨正中垂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坠子没入背心领口深处,火光偶尔一闪时,能看见一点绿松石的反光。

        「你受伤了。」霍琴说。

        阿娜尔正在从急救箱里拿出碘酒和纱布,闻言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那件黑色背心靠近腰侧的位置有一道长约十公分的撕裂口,边缘的布料已经乾涸发黑,但裂口下方露出来的皮肤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红肿,边缘微微渗着血丝。

        「噢,这个。」她的语气不以为意,像在说一滴溅到袖口的墨水。「前天在撒马尔罕跟人聊天的时候,对方太激动了,不小心用碎酒瓶招呼了一下。」

        「破伤风会死人的。」

        阿娜尔抬起眼皮看她。火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调,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危险了,像某种伪装成黄昏的猛兽。

        「学者小姐关心我?」她声音里那种沙哑的懒意又浮了上来,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羽毛挠过耳膜。

        霍琴面无表情地从她手里接过碘酒和纱布,朝她身侧的地面抬了抬下巴:「坐下。」

        阿娜尔挑了挑眉,但没有拒绝。她换了个姿势,侧身坐在火塘边,把受伤的左肋转向霍琴,自己则把背靠在一根残破的土柱上。火光将她的轮廓切出强烈的明暗,锁骨上的银链在呼吸间轻轻晃动。

        霍琴跪坐在她身侧,拧开碘酒的盖子。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清凉刺激的药味,与火塘烧梭梭柴的烟气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古老感。

        「会痛。」她淡淡地说,然後用镊子夹着蘸了碘酒的纱布,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

        阿娜尔的肌肉瞬间绷紧了。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边缘有轻微的沙尘附着和红肿,碘酒碰到创面时引起一阵可察觉的痉挛。她没出声,只是突然咬住了什麽——霍琴侧头一看,看见阿娜尔不知何时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连鞘一起咬在牙齿间。皮革刀鞘的边缘被她咬得微微变形,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死死盯着霍琴,瞳孔放大,锁骨上的银链随着浅而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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