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这时候开的。队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酒,酒碗上还冒着一点气。他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白灰,看了一眼谈判桌上那片没擦的东西,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那枚发黑的旧印的位置,看完了把酒碗搁在签到桌上,从梢的腰带里把那枚印抽出来,抽出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揣进自己袖子里,揣完说了一句:摸到归我。

        梢当场要说话,说完半句又咽回去了。队长把办公室钥匙从我手里拿回去,拿回去在掌心里敲了两下,敲完说新册第一页他看见了,看见了他副署,副署的事他回签批室写。他走到门口回头,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抱歉,这回我看清了。他说补贴试行三年结束,明年起转正式制度,正式制度第一条他昨夜刚写完,写完他打算让我先看。

        我们四个人一起送他到楼梯口。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走到楼梯转角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把袖口撸下来,把袖子里那枚印按实了,按实了才下楼。梢在我右手边,教官在我左手边,雾生绫在我身后,四个人一句话没说,说到楼梯底下梢先笑了,笑完另外两个人也笑了,笑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滚出去很远。

        新册的第一页贴在签批室的门上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队长把副署写完了,写完他请全屋人喝了碗芋酒。酒是大碗盛的,碗比我的拳头大两倍。我喝了一口,一口下去后劲就上来了,上来的后劲让我想起昨夜火盆里塌下去的那层灰,想起灰里最后亮的那一下,想起那一下照亮过的三张脸。

        明年年审还有十个月。十个月以后雾生绫照来,来的账匣里会多两样东西,一样是她重抄的那行字,一样是她正在写的两项新规程。进修班的复训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名单是她报的,执行的人也是她。训练场的垫子还卷在墙角,卷得歪,歪得像有人急着走没卷好,卷好它的事我打算明年再说。

        新制度第一条写在签批室的门内侧,字号比正文大,大到每个进门的人都得看一遍。新册启用的头一笔补贴是按旬发的,发得准时。准时到发放的人来仓库那天我正在抹刀,他站在门口把单子递给我,递完问我需不需要他等一等,等他记一个签收。我说不用等。他说现在规矩变了,规矩是代理签收要当面,当面的事他去年也想办,办不成,办不成是因为去年这个月没人发。我把单子签了,签完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回头说西流地的腌鱼今年冬天涨价,涨价的事他老婆让他告诉所有领伙食补贴的人。

        开春第一次出勤是门界东侧。东侧那片居屋区梢躺过六旬,躺过六旬的地方今年春天拆了一半,拆开的空地上堆着新木料。虚从木料堆后头出来,形不大,形小得我一刀就散,散得干净。散的时候梢站在三十步外记账,记完走过来把联署单递给我让我签,签完她自己签,签的是当天。她把两张纸撕开,一张塞进我领用簿,一张收进她自己的簿子,收完抬头看我,说这片空地她以后每季度来一次,来一次签一张,签满一年她要去队部申请把这片地起个名字。

        我说起什么名。她说起我的编号。我说我的编号念出来像一句骂人的话。她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效果是让每个在这片地上出勤的人念一遍我的编号,念一遍就知道代理也会死,知道代理也会死的人下次砍虚之前会先看一眼身后。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在卷绷带,卷得一下一下极匀,匀得像在给自己数拍子。

        保养油是三瓶一起到的,到的那天雾生绫的批文附在箱子上,批文底下她签了名,签名比正文小。箱子进门我摆在桌面上,三瓶并排,摆得整整齐齐,整齐得我自己看着都想笑。笑完我把旧的那半瓶从桌上拿下来,放到柜子最底下,跟去年那半瓶并排放着,两半瓶挤在一起,挤得瓶身互相碰了一下,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御堂朔的户籍是四月改的。改的那天她来仓库找我,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户籍册,册子翻开在我面前,性别栏那一格印着女,印得很新,新到墨色发亮。她把册子塞进我手里,让我自己看,看得我半天没敢说话。她说夹层满了,满了她换了地方,换的地方是监查室的档案柜,档案柜里那份批文今年作废,作废的东西她不要,她要的是这一格新的印。

        她请我吃了队部门口的烤物。烤物是用签子串着在炭上翻的,翻得焦,焦得香。我们坐在台阶上吃,吃到一半她说她十四岁那年在这条台阶上蹲过三天,蹲的是灵术院门口那位管术式的老师,老师没见她,她也没走。她说她现在想想,那三天她蹲的不是老师,是自己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我说现在说得出了。她说现在说得出了,说完把她那串烤物递过来,递过来让我吃完,吃完她要去训练场,训练场的垫子她重新卷了,卷得极齐,齐得像从来没人在上头做过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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