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灭亡那一年段云九岁,对国家大事毫无兴趣,只记得找邻居小孩上街造反看热闹、放鞭炮、吃糖葫芦。大清亡了换民国,大头们继续打仗,据说打得更凶了。段云他老爹是军阀混战的大人物之一,皖系领袖,任职过国务总理、参谋总长、临时执政、督办,还有一堆段云记不起来的头衔。当了两年叫临时执政,那得等到民国几年才有正式执政?胸无大志只想玩乐的少年在心里吐槽。
北洋三系网内互打,皖系战败,奉系张作霖与直系吴佩孚争夺北京。总统跟他爹翻脸,段家倒台下野,蒋介石为避免日本从中作梗,接应他们家到南方,後来移居上海。除了旧友部属的寒暄,他爹潜心礼佛下棋,基本不再参与政事。
他们家的大哥是他爹第一任妻子所生,段云生平最痛恨的人就是他,吃喝嫖赌抽大烟,整天带妓女回家,还有九个姨太太。段宏业一年到头欺侮他,苛扣姐姐与他的花用,对他们颐指气使、冷嘲热讽。压垮段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和他哥出轨,他实在忍不了这种羞辱,段云真想拿刀砍了这毫无人性的亲哥。他亲娘和另一位姨娘都姓刘,佣人们私下称她们刘三刘四。这桩丢人的事在各个房门传遍了,闹得不可开交,最後才传进他亲爹耳中。
老段大怒,却选择息事宁人,没引起过多争端。他爹把段云的生母三姨太,和另外两位姨太太送回娘家。无耻王八哥哥丝毫不当一回事,竟死性不改,女人一个接着一个换。段云不理解那些人到底看上他哥什麽,段宏业一无是处,靠一张小白脸骗财骗色。在那天,段宏业搂个没见过的女子进家门,不要脸地当众卿卿我我。长年委屈的段云咽不下这口气,冲着亲哥颇为自豪的脸,猛下死手重挥十几拳,那风流倜傥却体力不行的段宏业,被打得在地上爬,鼻青脸肿地求饶。
段云逃家了,身上只带着小时候他爹送给他的玉佩,和他娘缝制的荷包,攒满姐姐给他的零花钱。段云把最值钱的家当天天带着,就为了等这一刻,他有勇气逃出去,再也不要回来。认识他的人遍及全省,他不想惹人注意,辗转逃来陕西。
南院门拥挤繁忙,百货洋行、餐厅商家、电影院娱乐应有尽有。段云在西安的日子自在惬意,不必看人脸色,更不用啃无趣的教科书。替好心的包子铺打杂,不仅有热腾腾的馒头肉包、烧饼豆浆当早餐,邻里街坊一竿子小贩都喜欢塞吃的给他,翘家青年吃起了百家饭。偶尔段云帮他们赶走找碴的流氓,俨然成了路见不平的侠客。没带刀枪,拎根竹子就好使。在街头隔三差五跟人打架,段云越打功夫越厉害,没想到打进了警局。
老板夫妇每隔两日便把卖不完的馒头分给穷苦人家,说卖相不好不收钱,其实段云知道那是额外做的新鲜馒头。连年战争劳役,许多人吃不起饭,各家经常打包剩菜剩料互助度日。小贩们忙着分发粮食,眼见路边来了一群公安和领导,大夥脸色一变,赶紧收拾撤离。公安甲厉声说:「收什麽收?全吐出来,上缴政府!」馒头大饼、肉菜备料、锅盆布帛,扫得一点不剩,连商店街做生意的钱财,都被徵收了。被抢劫的摊贩有苦难言,灰头土脸地想赶紧走。包子店的女儿绑着两绺角角,指着公安大喊:「臭流氓!抢我们的钱,哇──」公安乙听闻,臭着脸要治他们不敬之罪。老板心急护着女儿,被周围警棍打了好几下。正义感爆炸的段云气得不管不顾,竹棍一棒挥过去,一人围殴一群公安外加省政府要员,怒吼:「打死你们这群臭土匪!」於是段云进了局子,一番兜转,命运让他遇见了现在的父亲。
阎壑城大驾光临实属奇蹟。他不喜应酬,纵然军政警关联重大,也懒得多费心思。说到底,又是陆槐的锅。当街械斗、谎报军阶,原本陆槐被关在另一个派出所,那边押不住他,只好送上层西安公安局。自恃武功高的陆槐正当无聊,大声骚扰员警办公取乐,刚好看见段云被推搡着进来,和他关一块儿。陆槐惊讶道:「你不是卖包子的小屁孩吗,怎跑到这儿来了?」段云同样很惊讶看到他:「陆槐!」「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我陆中将!」
段云老实回答:「攻击政府官员。」陆槐大笑:「哈──干得好!一定是那走狗活该!咱俩真有缘,我也遇上一群王八羔子,死活不信我是中将,只好以身作则证明给他们看看。竟敢小瞧我,老子可是差点升上将了!」段云挖苦地说:「打人和军阶有什麽关系?」「我说有就有!」他们七嘴八舌地吵,段云把当天的事跟陆槐说了,问:「我们现在怎麽办?」陆槐拍拍他的肩膀,保证道:「不要紧,有人会来接我们,你等着。」
遇见阎壑城时,段云以为自己在作梦,男人英俊的五官犹如西洋油画里的神只,备受震撼的青年内心浮现似曾相识的灵感,段云飞快地想,一定是在作梦吧,梦中才能见到这麽漂亮的人。阎壑城一眼认出了段云的身分,面前的小孩一脸晕乎乎,他起了玩心,不打算说出这件事。他对段云淡然一笑,陆槐一看段云的反应,直摇头叹气说:「完了完了,老阎又作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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