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皇帝哪里是听劝的性子呢,更何况,现下她正悲痛,什么都听不进去。

        若要平心而论易地而处,为人母亲的,失了独女,心中悲恸,于身后事上逾越一些也不算什么,说出去也不过是叫人扼腕。在陛下眼中,若不是储君早早薨逝,这帝位本就是要给她的,这天下本都该是她的,现下不过是身后事依帝礼而已,已是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就不能呢。

        可她是皇帝啊,哪里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呢。礼制又哪里只是怎么治丧用什么规制的东西那么简单,那是一整套的伦理、规则与秩序,哪怕是皇帝她也被礼法束缚着,不能胡来,这样天下才有序才不会生乱。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礼法,皇帝才是皇帝。更何况,储君薨逝,丧事自然是从简的,但皇帝驾崩却不一样了,百官辍朝,天下缟素,仪制呢山陵呢,说句劳民伤财都不为过。

        事情僵住了,丧事仍按储君的程式办着,陛下却没那么容易松口。另一边荆江大水的消息已递了上来,虽有叶明慎决堤泄洪力挽狂澜,但今年的水势仍是不小,虽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却仍是有不少地方积水成涝。沔州之外,潜州、泽州、阳州、汉州等多地受灾请求调粮赈灾。陛下伤痛过度,一面是病着另一面也是犟着,也不出面也不批红,政事堆成山,政事堂诸宰忙得昏天黑地,正急着处置,对下头管束便松了些,却不想一转眼朝堂上又群情激奋,上书淹了通政司。按下葫芦浮起瓢,政事堂焦头烂额。

        魏宁眼看着朝中乱得稀里糊涂,而此时距储君薨逝不过两日。也不是没有同僚来邀她联名上书,但她都委婉拒绝了。若放在当年,她自是与同僚所思一般无二,她是皇帝,她享了四海供奉,那便该担起责任,不该任性。可现下,站在陛下身边多年,见过陛下与储君殿下相处的模样,她不可避免地生出来几分心软来。她晓得,正将自己关在宫室之中闭门不出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夜里,梁茵终于来了。看见她来,魏宁不由自主地松下一口气,转而问起始末。

        “怎得这么突然,可有内情?”从她得了消息她就忍不住去想,殿下向来康健,是不是有什么旁的。

        梁茵叹气,陛下与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从殿下薨逝到消息递到政事堂的那段时候,她带着曹莹亲自将储君身边的人犁了一遍,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顺着线一条一条摸过去,将储君身边查了个干净。然而,查到最后真就是没有什么阴私,仅仅是天气多变,仅仅是小儿伤寒。

        又或许,只是天命。

        梁茵跪在皇帝面前,苦涩着说出查证之后的结论时,皇帝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椅上,一夜之间她的鬓间已有了白发。

        “臣,无能。”梁茵心如刀绞,若是有人弄鬼,不论是谁,她必是要叫那人尝尽椎心之痛,可连她与皇城司上下都瞧不出半点异样来,世间有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么?她不信,皇帝也不信。那么便只能是天命。这叫她们如何不绝望。

        皇帝睁着一双赤红的眼,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光正亮,在她眼中却只映得屋内堕入永夜。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暴起没有迁怒,静得梁茵心中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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