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齐静春率先打破了这片过分的安静。他的目光转向石桌上那只小藤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润：“你这次作业虽然过关了，但编织的手法与我那日所教不同，是从镇上另学的？”
柳清吟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答：“是我让阿萤——也就是家中侍女，去镇上寻了位老师傅学的。可惜她苦学一下午，也只学会了编篮子。”
“那师傅教的手法也自有其道理，不过既然你在我这里上课，便该先把我教的基础打牢了再学旁的门路。你且坐下，我再讲一次。”
柳清吟应了一声，正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桌角那支安神香，犹豫了一瞬。上回的教训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股清冽的气息一钻进鼻子里她就犯困，这回可不想再睡过去了。齐静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说话，只抬手随意一挥，那支燃了一半的安神香忽然无声无息地熄了，连最后一丝青烟都在空气中迅速散尽。他又随手一拂，石桌空着的另一边便多了一小扎碧绿细长的柳条，叶子已经去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都泛着鲜嫩的水润光泽，像是刚从溪边折下来不久。
柳清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忍不住拍了拍手，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先生好厉害啊！这么一挥手，香便灭了，柳枝也有了，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齐静春摇了摇头，拿起一根柳条在指间转了半圈。其实袖风击物和隔空取物于修士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何况是他这个境界。“都是些寻常手段罢了，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他没有多解释十四境巅峰做这些事有多举重若轻，只将那根柳条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平道，“坐罢。”
柳清吟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叠放在石桌边沿，仰着脸等他教。齐静春拈着柳条的粗端，问她：“你想做什么样式？”
柳清吟歪着头想了想，眼前浮现出李宝瓶昨日呈上去的那只活灵活现的藤编兔子，竖起的耳朵、蜷圆的尾巴，连脸上的几缕胡须都用细藤丝精制而成，生动细致。她眨了眨眼道：“宝瓶那只兔子好生精巧，我想学着做一只那样的。”
齐静春的手指顿了一下，那点不易察觉的停顿落在柳清吟眼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已经恢复了自然，语气淡淡道：“她那只是雄兔，姿态昂扬，耳朵竖得高，形制上比雌兔略大些。你若想做，我可以教你做只雌兔，姿态不同，另有章法。”
柳清吟听了，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俏皮的试探：“不如这样——清吟学着做一只雌兔，先生另做一只雄兔？正好……能凑成一对。”
她说到“凑成一对”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春水里丢下了一片柳叶，轻飘飘地荡着，不知会流向何方。齐静春没有回应，他已经低头拈起一根柳条开始动手了，修长的手指在碧绿的柳条间翻飞交错，起手、绕圈、收束，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他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一样，嘴里只道了一句：“看仔细了，起手绕第一圈时要留出耳朵的空间，不能收得太紧。”
柳清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知道有戏。她心中暗喜，脸上却努力压住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乖乖地拿起一根柳条，学着他的样子起手。她一边笨拙地缠绕，一边偷偷抬眼看了下他的侧脸——齐先生低着头做藤编的模样比平日讲课更放松了几分，手指翻飞的动作从容而利落，像在做一件习练过千百遍的事。眉目间的沉静透出一点难得的闲适，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在他的睫羽上，宛如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
半晌过去，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和自己的柳条较劲。雌兔也好，雄兔也罢，只要是他做的，那便都是她的。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悄悄揣好，像藏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等着它慢慢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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