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痕被挪走后,王夫人思忖了几日,这日便将袭人叫到跟前,说道:“碧痕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又得了这个病,留在园子里终究不妥。我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放她出府去。她家里还有老子娘在,让她回去养病,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你把她的卖身契找出来,明日便让她家里人领走。”
袭人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她自然明白,王夫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不想留一个病秧子在园子里添麻烦。什么“放她出府”“全了情分”,不过是找个由头将人撵走罢了。碧痕病成这副模样,被撵出府去,她家里人哪里有钱给她请医调治?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袭人什么也没说。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办了。
第二日,碧痕的娘便被叫进了府。王夫人赏了二十两银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卖身契还给了碧痕的娘,让她把女儿领回去。碧痕的娘千恩万谢地磕了头,扶着病骨支离的碧痕,一步一步走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碧痕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头上包着一块素色帕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七八年的地方,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却终究没有流下来。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这座府邸、与那个曾经让她心动又让她心碎的二爷,便再无瓜葛了。
宝玉得知碧痕被送走的消息时,已是三日之后。他这些日子被贾母叫去陪侍,极少回怡红院,竟不知院中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回到院中,见碧痕的床铺已经空了,她的东西也都被收走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他愣愣地站在碧痕的房门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在浴房中与他嬉闹的碧痕,水花四溅中她咯咯地笑着,脸颊红扑扑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他想起那个给他端茶递水时总是偷偷看他一眼的碧痕,那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她病成那般模样被撵出府去,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会不会恨他?恨他无能,恨他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宝玉越想越觉得心痛如绞,却又无可奈何。他如今才明白,这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他一个也护不住。晴雯护不住,四儿护不住,芳官护不住,碧痕也护不住。他不过是个锦衣玉食的废物,连自己心爱的丫鬟都保不住。
他颓然坐在碧痕空荡荡的床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大观园中一片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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