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
麻醉科的吴姓念的是剂量,剂量一行一行念出来,念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厚到他连自己签过的单都数得出来。
他骂人带笑,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眼睛不笑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
他说签哪一份。
吴姓把剂量单转过来转过去,转到我眼睛更花。
器材室是水泥的,地上一圈一圈的消毒水痕,痕被灯烤得发暗,暗到像撒了一把灰。
空气里是消毒液、氧气、和塑胶的味道,味道混在一起,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
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画面那一格正对着这一张氧气瓶这一头,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
我第一次发现表兄在等我弯腰,是我十九岁那年。
那年科里只剩我们四个,收拾我把最後一叠记录单收到柜里,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笔,弯腰时我的护士服往上缩,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
露到表兄坐在护理站边,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停到整支笔掉到地板上,掉到他自己没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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