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协同记录,第二份文件来了。她让我把裤子提上,我自己也才发现我肩头被她指甲掐出四道印,小腹上糊着一层已经半干的东西,膝盖上全是垫子的褶印。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表,表的抬头是:负伤报告。她说替班期间代理与联署人共训,共训中受的伤要报,报了算勤务伤,算勤务伤就有整备补贴。
我身上有什么伤。我低头找,找到三处:肩头四道掐痕,膝盖一块磕红,小腹上一片被溅的东西不算伤。她说三处都算,掐痕算软组织挫伤,磕红算钝器碰伤,最后那一片她想了想,算灵压灼痕,灼痕补贴最高。我说那一片是水。她说水也是术式产物,产物落在皮肤上就算。
她写字极快,快到我只听见笔尖响。写完她念给我听,念的是负伤原因那一栏。她写的第一条:右肩软组织挫伤,原因为联署人指甲掐入。第二条:右膝钝器碰伤,原因为共训中肘部撞击垫缘。第三条:小腹灵压灼痕,原因为联署人术式产物直接溅落。三条写完她把笔一转,转到我面前,让我在报告人那一栏签。
我拿着笔没动。我看出问题了。这张表的抬头是负伤报告,正文三栏分别是伤处、成因、处置,可她三条全写在成因栏里,处置栏空着,伤处栏也空着,整张表看着像一份负伤原因清单,不像负伤报告。我说格式不对。她说格式从来就是这样,是她记错了栏,记错了也不要紧,监查室只看有没有伤,不看伤写在第几栏。
我说雾生绫明年要核。她说雾生绫核的是账,账上只有金额和签字,金额她填,签字我签,核账的人不会把一张负伤报告从头读到尾,读到底的人只有持证人自己。我觉得这话有道理,道理到我签了字,签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不对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补贴照发,发的比平时多一项。发放表上多出来的一行叫共训损耗加发,金额按协同度算,协同度七成四对应的档位是最上一档。我把那张表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看见底下签批人一栏是松原队长,队长批语只有四个字:训练有效。批语旁边另起一行小字:协同记录存档,副本送监查室。
梢的信是第五天送到仓库的。信不长,写在队部统一的信笺上,字很小,很规整,规整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信里说她听见替班的事是御堂,让我别客气,御堂写字比她直白,签什么让我照着签就行。信的最后一段写着她自己的伤:胫骨接好了,腰椎那处医生说六旬是往轻了说的,让我把她的负伤报告也报一下,别报成负伤原因。
我把信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才反应过来她那句是早就知道。她躺在二期病房里就知道御堂会写成什么样,知道还专门写信提醒,提醒晚了五天。我把信折好塞进领用簿里,塞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领用簿上多了一页新的,新的一页是共训损耗加发的回执,回执底下写着核验方式,栏里四个字:双龙入洞。
那天夜里我把仓库的帘子拉上,躺下之前把刀从架上取下来看了看刃口。刃口没卷,油抹得够。我把刀插回鞘里,插到底才发现鞘口那块掉漆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我磨出了一道新的浅痕,浅痕的形状像四道指甲印并排放在一起。我看了半天,把刀架回原位,吹了灯。
六旬之后梢归队,替班就结束。结束之前还有二十几天要共训,共训要在训练场,训练场那把木锁的钥匙在她腰上挂着,红刀穗一甩一甩。我把领用簿合上,在心里把那二十几天数了一遍,数完发现自己笑了一下,笑的内容跟补贴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二回共训是从掌抵开始的。她让我把掌心贴在她掌根上,贴住了不许动,她自己把灵压往我这边送,送得极匀,匀到我一开始以为测的是仪器坏了。她说她的灵压压得低,压低是为了让我那边的数显出来,显出来才知道我散在哪儿。我散在手腕,散得她立刻把手指扣进我腕骨那条缝里,扣住不放,说散在这儿就治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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