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上烧起来。烧起来的速度我自己能感觉到,从下巴一路烧到耳朵。梢在我右手边把那张纸拿过去看,看完她把纸放回桌上,放回的时候嘴角压得很平,平得比笑更难受。她说她早就提醒过我别把报告写成那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队长。

        队长问雾生绫疑点是什么。她说疑点是科目错置:共训损耗记在训练科目,进修津贴记在教学科目,两笔实际都属身体类,科目错置则核销不成立,核销不成立则款项不拨。她说得极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她自己签过的东西。队长问怎么结。她说结法写在监查室结案规程里,规程第十一条:结案须现场核验结案意愿,核验方式由核销人定之。

        队长听完把椅子往后一推,推得铁腿在地板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袖口撸到腕骨以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得像在给全屋人一个反应的时间。他说按老规矩办,老规矩是队部建队那年定的,定的是凡涉身体类科目的争议,谈判由持证人、联署人、核销人三方自行结案,结案记录主计签字,队长副署。

        仓岛跟着他站起来,站得比队长快,快得像早就预备着要跑。队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抱歉,抱歉得很短,短到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队长说屋里那张沙发是队部最老的家具,坐的时候注意第三道裂口,裂口里头塞着一枚旧印,二十年前丢的,找不着了。门关上了,铁靴子的脚步声和另一个更碎的步子一起往走廊那头去了。

        屋里剩三个人。雾生绫把灰褂的扣子解开一颗,解完把账匣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在长桌上,摊成三排,摊得极整齐。梢把拐挪到内侧,用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自己往里坐,坐得很慢,慢到她坐定以后先吸了一口气,吸完才把石膏腿往身前伸直。

        我说条件。我说欠发三旬补齐,补齐要在本旬之内。我说完看她,她已经低头在写。她写完那一行抬头说:第一条,接受,签字要三方。我说第二条,以后按月发,不许再挂账。她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仓岛留下的那支笔,然后把仓岛的笔抽走,用仓岛的笔写下第二条,写完说这条要局里签,局里签不了她签。

        我说第三条,加发双月。她放下笔。她放下笔的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程序走到分岔的味道。她说加发没有依据,没有依据的项目监查室不放。我说规程第十一条。她看着我,看着我那半句话咽下去的样子,然后她把规程从账匣里抽出来,翻到第十一条,念了一遍,念完把规程合上,说核验方式由核销人定,这一条她接受,接受与否看核验结果。

        核验从脱外衣开始。她让我站到长桌边上,桌沿抵着我胯,我脱了外衣,脱了汗衫,站在那张厚桌面旁边,桌面比我腰高半寸。她绕着我走了一圈,走到背后停住,让我报旧伤。我报了左肋、右肩、腰、右膝,报到第五处她打断我,问我肩头那四道掐痕是什么时候添的。我说共训。她说共训记录里没有这一条,没有这一条就是隐瞒,隐瞒记在核验结论里。

        她让我趴到谈判桌上。那张桌子是铁的腿、厚的面,面上一层清漆,漆上还有仓岛那叠说明留下的墨印。我两只手搭在桌沿,胸口贴着桌面,她膝盖顶住我腿弯,一手压我肩胛,一手从尾椎往上推,推法跟上次在仓库一模一样,连停的位置都一样,停在腰眼。

        她说这里蓄积偏高,比年审时更高,理由是本期出勤多、复训多、共训多,三样都记在账上,账上有数。她问怎么排。我说睡觉。她说睡觉不算排,这句话她说过一次,说过她还说第二遍,说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从匣里取出那副薄手套,一层一层戴,戴得比上次更慢。手指进来的时候我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凉,凉得我能听见自己呼吸撞在漆面上又回来。她一根一根加,加到第三根停住,停住让我呼吸三口,三口以后整只手往里压,压到底的时候她手腕抵着我臀肉,抵得生疼。她一边压一边报蓄积深度,报得比年审那次快,快得像她自己也想早点走到下一步。

        她抽出来,抹油,握成拳。拳头抵上来的时候她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按住不让我往前躲。她说去年那次是验,这次是结案,结案的核验要一次做完,做完她盖章,盖完章局里放款,放款我吃饭。这套因果她讲得极清楚,清楚到我一句话反驳不了,只能把两只手把桌沿抠出两道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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